Homo Bulla

天哪。谢谢你,谢谢你。虽然是为了填坑,但我感觉见少识窄的自己又受到了一场启蒙... *sending virtual hugs*
这很可能超出了我目前的认知水平,我先囤着,多看几遍;总有一天会把这事(多多少少)想明白的。

戯作三昧:

看到首页有人在说《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结尾,把这个写对那个结尾的想法的坑翻出来填上。前阵子给人讲了一个我理智上可以认同但感情上无法接受的道德命题,这才没到一个月又要讲一个我理智上无法认同但感情上可以接受的故事了(。出现这种情况显然是因为我的三观太混乱,自相矛盾之处一抓一大把,不过反正听说There are more things in heaven and earth than are dreamt of in your philosophy,也不必太计较了(。


我想说什么来着?啊,对了,要从无辜受难而夭折了的孩子这个motif说起。《卡拉马佐夫兄弟》整本书几乎可以说一直在讲无辜受难的孩子,某种意义上来说卡拉马佐夫兄弟四人(是的,是四人)都是因为费尧多尔这个爹没少遭受苦难的倒霉孩子。但全书第一次明确出现夭折了的孩子凭我的印象说应该是在第二卷第三章。这一章很有趣,因为出场的四个女信徒的故事看上去与主线无关,但全书的核心都体现在这几个故事里了:苦难,诱惑,奇迹,邪念,宽恕,以及博爱。


第二卷第三章中第一个出场的女信徒告诉长老说她三岁的孩子死了,她十分伤心。长老说没事,你的孩子此刻已经到上帝的身边了。女信徒说我知道,可我还是伤心啊,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然后长老说了一段话



这就像《圣经》上记载的,古代的‘拉结哭她的儿女,不肯受安慰,因为他们都不在了’。你们做母亲的在世上注定就是这样的命。不必寻找安慰,你需要的不是安慰,还是不要寻找安慰,哭吧,只是每当你哭的时候,一定得想起你的儿子是上帝的天使中的一个,他正从天上向你遥望并且看见了你,瞧着你的眼泪很是高兴,还让上帝看你流泪。你这种伟大的母亲的哭泣还会持续很久,但最终将化为心平气和的喜悦,你的眼泪将不再是苦的,而只是慈祥和蔼的热泪,能拯救心灵免于罪过并且得到净化。



这就是对全书中最关键的几个问题中的一个的第一次回答了。虽然这个问题本身还没有被提出来。


扯个题外话,这个故事的有趣之处之一还在于那个死去的三岁孩子的名字是阿列克塞,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痛失的爱子也叫做阿列克塞。孩子的母亲说这个名字是依圣徒阿列克塞取的,而这一章的第四个女信徒说她的女儿叫做Lizaveta,这是一些传说中圣徒阿列克塞的妻子的名字。这就是我们的阿辽沙和丽萨的名字的来源。


回到重点上来,那个关键的问题真正被提出来是在第五卷第四章。把煽情的部分去掉以后,伊万所提出的核心的问题是看到世界上种种无意义的苦难,我们怎么能相信上帝爱着世人并且给这个世界赋予了意义呢?即使你告诉我这都是上帝的一盘大棋,死去的孩子会到天堂中去,主会复活所有人并且让大家原谅彼此,这就可以justify一个孩子的无辜受难么?为了你的一盘大棋那些纯洁的孩子就要死去,我怎么能不怨愤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孩子的苦难这个论点是无可辩驳的,但也说在第六卷中他已经成功地驳斥了伊万的论点(突然想到草稿箱里还有一篇写为什么我认为伊万在第五卷第四章的开头已经驳斥了他自己的一个论点的小论文已经坑了很久了(反正草稿箱里的坑也不止这一个,随它去吧


第六卷非常复杂,从叙事技巧来说全文中最有技术含量的我觉得就是这一卷,从内容上来说也可以说是整本书的缩影。佐西马长老故事中的三个角色对应了卡拉马佐夫兄弟三人。体现了圣徒般的神性的马尔凯尔对应了阿辽沙(长老自己也说阿辽沙与他哥哥神似);容易冲动、陷入了嫉妒中的年轻军官佐西马对应了德米特里;明知不会被相信还是坦白了自己隐秘的罪恶的神秘来客对应了伊万。第六卷中三个迷失之人都醒悟了,这就是整本书的结局。显然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这不是一个point-to-point的驳斥。驳斥的也不只是孩子的苦难这个论点。第六卷是一个复杂的contra,或者说pro?可以说整本书就是一个复杂的pro and contra。不过这就超出本文探讨的范围了,所以还是不扯太远了。


回到夭折了的孩子这个motif上来,第六卷中在这方面佐西马长老给了个比较直接的回应



上帝让约伯重振家业,又过了许多年,他又有了另一些儿女,他也爱他们。


“主啊,过去的那些儿女已经没有了,”表面上看来也许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他失去了以前的儿女,怎么能爱这些新的儿女?回想起失去的儿女,无论新的儿女在他看来如何可爱,他和他们在一起难道能和从前一样幸福美满?”


但这是可能的,可能的。昔日的悲痛会渐渐转为祥和安谧的欢乐——这正是人生的一大奥秘。温良明净的老境将取代热血沸腾的青春。我每日都要祝福初升的太阳,我的心依旧在为它唱着赞歌,但我已经更爱夕照,爱长长的斜晖,爱随之而来的淡泊宁静的回忆以及从我漫长幸福的一生中浮现的一个个亲爱的形象——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则是上帝的真理,感化众生、消弭争斗、宽恕一切的真理!



他重申了他在第二卷中的观点。想到那无辜的孩子的死,我怎么能安心去接受上帝和他那一盘救赎的大棋呢?可是你总还是会的。你会的。你永远不能给那些残酷找到意义,但你还是可以去宽恕一切的。昔日的悲痛会渐渐转为祥和安谧的欢乐,这正是恩典所在。这也就是真正的奇迹,它不会在你要求它出现的时候出现,但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它会悄然降临。


当然这不是什么新奇的观点。St. Augustine的Enchiridion第十一章里就说过



For the Almighty God, who, as even the heathen acknowledge, has supreme power over all things, being Himself supremely good, would never permit the existence of anything evil among His works, if He were not so omnipotent and good that He can bring good even out of evil.



可是我不觉得这就成功地驳斥了伊万的论点啊。用伊万的话说,我还是不能接受这种和谐。准确地说,我知道昔日的悲痛会渐渐转为祥和安谧的欢乐,可是这样很奇怪啊。留下来的人欢乐了,那受害者怎么办?公平和正义怎么办?就算He can bring good even out of evil,evil也还是evil。想到这个,我怎么能接受那一盘大棋呢?


总之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伊万的论点的确无可辩驳,但想到结尾伊柳沙的葬礼又发觉陀思妥耶夫斯基也确实驳斥了它。


伊柳沙可以说就是一个无辜受难而死了的孩子。而且他的死可以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同学们的欺负和捉弄,某种意义上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凶手。尤其是郭立亚,他找到了那条狗之后为什么拖了一个月才带去给伊柳沙看?不就是为了玩弄奇迹么?如果他一找到狗就带去给伊柳沙看,伊柳沙会少受多少折磨啊!但最后他们都被原谅了。


伊万说



“我不愿母亲与唆使猎狗咬死她儿子的凶手拥抱!她最好不要擅自宽恕凶手!万一她愿意,她只能代表自己宽恕凶手给她那颗母亲的心造成的无限痛苦;但她那被撕成碎片的孩子遭的罪,她没有权利宽恕,哪怕孩子自己宽恕了凶手,她也不敢宽恕凶手对她儿子所犯的罪行!既然如此,既然他们不敢宽恕,哪里还有和谐?全世界有哪一个人能宽恕或有权利宽恕?”



这个我赞成啊。可是最后伊柳沙的父母原谅了这些孩子。


第五卷中阿辽沙说过



“你刚才问:全世界有哪一个人能宽恕或有权利宽恕?但这个人是有的,他能宽恕一切,宽恕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因为他本人就为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献出了自己无辜的血。你把他给忘了,而大厦就是在他身上建造起来的,人们就是向他高呼:‘主啊,你是正确的,因为你的路开通了。’”



他有权力去宽恕,在全书的结局他的确也宽恕了。书里很明确地说了伊柳沙的葬礼上来了十二个孩子。而且结尾阿辽沙在大石头旁边带着这十二个孩子立誓,这就是《马太福音》第十六章说的“on this rock I will build my church, and the gates of Hades will not overcome it”。


奇迹真的出人意料地出现了。在众人都期望佐西马长老的尸体不腐朽的时候,他的尸体腐朽了,但在没有人想到这回事的时候,伊柳沙的尸体没有发出异味。孩子们砸在伊柳沙身上的石头最后变成了他父亲撒在坟上的面包皮。那些犯错了的孩子没有受到惩罚,伊柳沙的父母和代表基督的阿辽沙都宽恕了他们,而我也不觉得难以接受他们的宽恕。因为我自己也原谅他们了。理智上我知道这不是伊万所要求、我也支持的公平,但感情上我无法发自内心地愤怒。


再回到第五卷里的一段对话



伊万兴致勃勃地惊叹道。“信不信由你,我们上午在她那里会面以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一点,思考我这个二十三岁黄口小儿的内涵,不料现在被你一语道破,而且你就从这点谈起。刚才我坐在这里,你猜我对自己怎么说?我说:即使我不再相信生活,即使我对珍爱的女人失去信心,对常理失去信心,相反,甚至确信一切都是混乱、可恶乃至被魔鬼操纵的一团糟,即使一个人绝望时的种种恐怖统统临到我头上——我还是要活下去,一旦从杯中抿了一口,便再也不愿舍弃它,直到把酒喝干为止!不过,到三十岁我一定把杯子扔掉,哪怕没有喝完也扔掉,然后离去……不知道去何方!但是,我坚信在三十岁之前我的青春将战胜一切,战胜对生活的种种失望和厌恶心理。我曾多次自问:世上有没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能压倒我身上这份狂热的、或许有失体统的渴望——生的渴望?结论是大概不存在,应该说同样也是在三十岁之前不存在;过了三十我自己会失去这份狂热,我有这感觉。某些患痨病的黄口道德家,尤其是诗人,往往称这种生的渴望是卑鄙的。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卡拉马佐夫的特征,这是事实。不管怎样,你身上一定也有这种生的渴望,但为什么它是卑鄙的呢?在我们这个星球上,向心力还强大得可怕,阿辽沙。就是想活下去,我愣是活着,哪怕不合逻辑。尽管我不信万象有序,但我珍爱黏糊糊的、春天发芽的叶片,珍爱蓝天,珍爱有时自己也不知道——信不信由你——为什么会爱的某些人,珍爱人类的某些壮举,也许我早已不再相信这等丰功伟绩,但仍出于旧观念打心眼里对之怀有敬意。


“鱼汤来了,好好吃吧。这儿的鱼汤做得不错,很有名气。我想到欧洲去,阿辽沙,直接从此地出发;我知道自己只是走向坟场,但那是最昂贵的坟场,如此而已!长眠在那里的死人也出类拔萃,他们坟上的每一块墓碑铭文都要道及轰轰烈烈的生平,道及死者生前如何笃信其伟业、其真理、其奋斗、其科学,我预先知道自己将跪倒在地亲吻这些碑石并为之落泪,——与此同时我的整个心灵确信,这一切很久以来仅仅是坟场而已。倒不是由于绝望而落泪,无非因为洒在坟上的眼泪能使我感到幸福。我将陶醉于自己的感动之中。我爱黏糊糊的春叶和蓝天,如此而已!这里没有智慧可言,没有逻辑可言,这是发自五内、发自脏腑的爱,是对自己青春活力的爱。从我这番谬论中你能明白些什么不,阿辽沙?”伊万忽然笑了起来。


“太明白了,伊万。‘发自五内,发自脏腑的爱’——你说得好极了,你对生活的渴望如此强烈,我说不出有多高兴,”阿辽沙感叹道。“我认为,在世上人人都应该首先爱生活。”


“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


“一定得这样,像你所说的超越逻辑去爱,一定得超越逻辑,那时我才理解其涵义。



没错,就是这样的。这世界如此混乱残酷,充斥着这么多的毫无意义的苦难,不管怎么想,去爱它、去宽恕那些造成这些苦难的人都是不合逻辑的,不讲道理的。但我还是会不讲逻辑、不顾道理地去爱,去宽容。我知道这一切很久以来仅仅是坟场而已,可我也会去跪倒在地亲吻这些碑石并为之落泪。我接受了那么多道德怀疑论的论点,可是想到史书中那些我爱过的人和事还是会被感动。


所以呀,如果这没有智慧可言、没有逻辑可言的爱就是卡拉马佐夫的特征的话,我愿意与阿辽沙和孩子们一起在大石头边高呼“乌拉,卡拉马佐夫!”

评论(2)

热度(58)

  1. 秽理乌元戯作三昧 转载了此文字